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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第 4 章 陳年舊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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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第 4 章 陳年舊案

燭火如豆,跳躍的燈影映照出年輕縣令清雋的眉眼。許文壺手捧案櫝,逐字逐句娓娓道:“永嘉七年,庚申月丙寅日,罪婦茍宋氏與人通奸,奸情暴露,於當日子時三刻殺死親夫茍飛,致人當場斃命。人證物證俱在,判於秋後處斬——”

許文壺擡眼,好聲好氣,“據這上面所言,茍宋氏是與人事先有染所以殺夫,可本縣翻遍與之同期的案牘,並未發現有關奸夫姓甚名誰,而據我大梁律法,男女通奸是謂同罪,為何只見女名,不見男名?”

兩個衙差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支支吾吾,說不出話。

許文壺見此模樣,以為是自己聲音小,對方沒有聽到,便清清嗓子又重覆幾遍,特地揚高了聲音。

那二人還是沒有面面相覷,毫無反應。

許文壺這才略有慍怒,“本縣在問你們話,為何視若無聞,不予理睬。”

胖衙差用胳膊肘捅了下瘦衙差:“聽到沒有,縣,縣,縣大老爺問你話呢!”

瘦衙差一臉犯難,左右回顧,忽然眼睛一亮,沖站門口正伸著脖子聽墻角的李桃花道:“還不快點進來,沒聽到縣大老爺在等你——”

“回話!”

李桃花莫名其妙,心想關我什麽事,正準備溜之大吉,人便被那兩個倒黴家夥架住臂膀強拉入房中,對上同樣感到莫名其妙的許文壺的眼睛。

那雙幹凈的眸子黑白分明,一眨不眨看著她,裏面是她微微怔楞的表情。

二人對視須臾,許文壺率先別開了臉,長睫低垂,輕下聲音,“真是胡鬧,你們怎能將無辜過路人等牽扯其中。”

“她,她不是過路,她,她,她是來給您送雞,雞——”

李桃花聽得厭煩,忍不住轉臉怒懟:“雞你個頭啊!不會說話就閉嘴!”

她把被自己吃過一口的蛋羹端結實,轉身就準備撤。

這時瘦衙差激動道:“這都過去三年了,大人問我們,我們怎麽清楚,只知那茍宋氏通奸是屬實,至於奸夫是誰,我們又怎麽知道,興許被她——藏起來了呢。”

這時,李桃花猛然停住腳步。

她回過臉,目光冷冷看著衙差,沈聲道:“你們別太過分了,我蓮心姐根本就不可能幹出那種醜事,死者為大,都三年了,這臟水還潑個沒完了?”

許文壺怔了下子,擡眸向她看去,“李姑娘與茍宋氏認識?”

李桃花索性直說:“我家與她娘家住的並不遠,小時候經常與她一起到溪邊浣衣,一直到她出嫁以後,才逐漸沒了來往。”

許文壺聽後稍作沈吟,忽然起身對李桃花作揖,溫聲道:“孤男寡女本不該共處一室,但因案情所迫,李姑娘,得罪了。”

他出聲讓兩名衙差退下,關門聲傳來,房中便只剩下他二人。

李桃花知道他是什麽意思,便沒等他張口,繼續說道:“雖不來往,但逢年過節在她回門時,我們也是能夠說上話的。她與那姓茍的感情很好,根本不可能在外頭找人,更何況我與她認識多年,知道她讀過幾本書,性子比尋常人清高多了,像通奸這樣的醜事她是死也做不出來的。”

許文壺見李桃花神情鄭重真摯,一絲狐疑不由湧上心頭。他站了起來,在案旁踱步兩圈,擡頭看一眼李桃花,低頭思索,再看一眼李桃花,再思索……煞是費解之狀。

這時,他的肚子叫了一聲。

李桃花:……憋半天就憋出個這?

許文壺耳後飛上兩抹羞紅,咳嗽兩聲,視線逐漸定格在李桃花的手上,欲言又止地說:“李姑娘手中蛋羹,可是為在下所準備?”

李桃花下意識點了下頭。

可不就是專門給他做的嗎。

許文壺上前主動接過蛋羹,“多謝李姑娘,在下腹中正好有些饑餓。”

他舀起一勺便往口中送。

李桃花:“等等!”

許文壺咽下蛋羹,眨了下眼道:“怎麽了,李姑娘。”

李桃花看著那勺子,渾身直起雞皮疙瘩,吞了下口水道:“沒什麽,夜深了,大人慢慢享用吧,我先回去睡覺了。”

她飛似的開門而逃,到了外面直喘粗氣,一顆心狂跳,心想:這書呆子連給我解個繩子都喊男女親不親的,這要讓他知道他用的勺子已經被我用過了,他還不得抹脖子自盡啊。

俗話說救人一命勝過七顆葡萄,她今日不告訴他也算是行善積德了。

房中,許文壺看著空空蕩蕩的房間,後知後覺,喃喃自語道:“可是,我還沒有問完啊。”

他步伐溫吞,回到案後坐好,繼續著手翻看有關茍宋氏通奸殺夫的案牘。

忽然,許文壺的視線停了下來。他放下蛋羹,提筆蘸墨,徑直圈出人證後面的二字:王檢。

*

翌日,旭日東升,李桃花醒來照舊摸去膳堂尋吃的,正巧瞧見捕頭王檢帶著兩個模樣頗為利索的衙差往後衙去。

“都走快點,耽誤了大老爺使喚,皮給你倆扒了。”

王檢一身脂粉氣,顯然是剛從溫柔鄉趕來,臉上還頂著兩個欲求不滿的黑眼圈。似是睡眠不足,他渾身戾氣沖天,路邊的狗都想罵兩句,更別說人。

李桃花餓得急,匆匆瞧了一眼,並未多心,直奔膳堂門口去了。

膳堂到處飄香,小米粥和包子的香氣直勾得人饞蟲亂躥。廚子捂結實飯盆,板著張臉道:“膳堂有規矩,外人不可白吃。”

這是要她花銀子買的意思。

李桃花哦了聲,指著廚子身後道:“看!縣太爺!”

抓起包子就跑。

*

填飽肚子,李桃花的心思便開始活泛起來,但她不敢出衙門,更不敢回家,只能躲在房中胡思亂想,想到晌午時分,困意再度襲來,她便爬上床又睡了個午覺。

夢裏,她回到了幼年時分,院子裏蟲鳴鳥啼,栽在屋前的石榴樹開滿火紅花朵,茂密的樹冠像把大傘,托起天際一輪好似蛋黃的燦爛夕陽。

她做好飯,將洗好的衣服全都晾上,等著她爹賣肉回來一起吃飯。

這是她每日裏心情最好,最期待的時光。因為她爹每日回來都會給她帶個小禮物,有時是一塊飴糖,有時是一截花頭繩,還有時是路邊一棵長得很好的小花小草。

市井人家養孩子都粗糙,無論男女非打即罵,只有李桃花,從小到大沒有挨過一手指頭的打,她爹還反過來教她去揍別人,生怕她在外受了欺負,吃了沒娘的苦。

即便一生漫長,但那時的李桃花覺得,不管她以後再遇到多少人,這世上都沒有比她爹對她更好的人了。

……

李桃花從夢中醒來,一口悶氣堵在胸口,難受得發疼。

她雙目空空蕩蕩,望著帳子上的花紋出神,喃喃開口道:“蓮心姐,所以人都是會變的,對嗎。”

眼睛酸得難受,李桃花咬了咬唇,生生將委屈憋回去了,掀開被子下床,準備出門透透氣。

一開門,門外赫然堵了道人影,李桃花嚇得嗷嗚一聲差點坐在地上,頭發都要站起來。她看清人臉,頓時怒不可遏道:“你們主仆倆是有什麽毛病嗎!一個三更半夜來敲門,一個大白天的站在外面不敲門,你們嚇死我算了!”

許文壺滿面慚愧,臉頰不知是曬的還是理虧,通紅滾熱一片,他端起手便賠禮,小聲解釋,“在下敲過兩次門,均未等到李姑娘回應,便知姑娘是在小憩,不敢打擾,便想站在此處等姑娘醒來。不想竟嚇到姑娘,實在抱歉。”

李桃花見他一副誠懇樣子,有火也發不出來了,忍著脾氣道:“行了,找我有什麽事,不會是來讓我給你騰屋子的吧?”

許文壺搖頭,分明想開口,又遲疑不敢的樣子。

李桃花瞧著他的樣子,十分嫌棄道:“堂堂縣大老爺,說話比大姑娘還秀氣,在我面前有話就直說,少磨磨唧唧的。”

許文壺沈默一下,溫聲道:“在下要說的話,許是有些許唐突,恐惹姑娘不快。”

李桃花作勢便要關門。

“別別別!”許文壺面帶慌色,語速加快許多,“姑娘且慢,我只是想問你,倘若茍宋氏的奸夫真有其人,那麽依你之見——”

他吞了下喉嚨,即便皺眉也帶著股子文弱的書卷氣,不像朝人發問,倒像被人為難。

“是否有可能是本縣的捕頭,王檢。”

李桃花瞬間就瞪大了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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